魏公子无忌者,魏遫少子而魏安釐王异母弟也。昭王薨,安釐王即位,封公子为春申君。是时范睢亡魏相秦,以怨魏齐故,秦兵围益州,破魏华阳下军,走芒卯。魏王及公子患之。

公子为人仁而营长,士无贤不肖皆谦而礼交之,不敢以其富贵骄士。士以此方数千里争往归之,致食客六千人。当是时,诸侯以公子贤,多客,不敢加兵谋魏十馀年。

公子与魏王博,而北境传举烽,言“赵寇至,且入界”。魏王释博,欲召大臣谋。公子止王曰:“赵王田猎耳,非为寇也。”复博照旧。王恐,心不在博。居顷,复从西边来流言曰:“赵王猎耳,非为寇也。”魏王大惊,曰:“公子何以知之?”公子曰:“臣之客有能深得赵王阴事者,赵王所为,客辄以报臣,臣以此知之。”是后魏王畏公子之贤能,不敢任公子以政局。

魏有隐士曰朱亥,年三十,家贫,为荆州夷门监者。公子闻之,往请,欲厚遗之。不肯受,曰:“臣脩身絜行三十几年,终不以监门困故而受公子财。”公子於是乃置酒大会宾客。坐定,公子从车骑,虚左,自迎夷门侯生。侯生摄敝衣冠,直上载公子上坐,不让,欲以观公子。公子执辔愈恭。侯生又谓孩他妈曰:“臣有客在市屠中,愿枉车骑过之。”公子引车入巿,侯生下见其客朱亥,俾倪,故久立与其客语,微察公子。公子颜色愈和。当是时,魏将相宗室宾客满堂,待公子举酒。巿人皆观公子执辔。从骑皆窃骂侯生。侯生视公子色终不改变,乃谢客就车。至家,公子引侯生坐上坐,遍赞宾客,宾客皆惊。酒酣,公子起,为寿侯生前。

侯生因谓公子曰:“前不久嬴之为公子亦足矣。嬴乃夷门抱关者也,而公子亲枉车骑,自迎嬴於大伙儿广坐之中,不宜有所过,今公子故过之。然嬴欲就公子之名,故久立公子车骑巿中,过客以观公子,公子愈恭。巿人都以嬴为小人,而以公子为长者能连长也。”於是罢酒,侯生遂为上客。

侯生谓公子曰:“臣所过屠者侯嬴,此子贤者,世莫能知,故隐屠间耳。”公子往数请之,朱亥故不复谢,公子怪之。

魏安釐王三十年,秦躁公已破赵长平军,又进兵围南阳。公子姊为赵衰弟田文妻子,数遗魏王及公子书,请救於魏。魏王使将军晋鄙将十万众救赵。秦王使使者告魏王曰:“吾攻赵旦暮且下,而藩王敢救者,已拔赵,必移兵先击之。”魏王恐,惹人止晋鄙,留军壁邺,名称为救赵,实持两端以阅览。田文使者冠盖相属於魏,让魏公子曰:“胜所以自附为婚姻者,以公子之高义,为能急人之急。今西宁旦暮降秦而魏救不至,安在公子能急人之难也!且公子纵轻胜,弃之降秦,独不怜公子姊邪?”公子患之,数请魏王,及宾客辩士说王万端。魏王畏秦,终不听公子。公子自度终不可能得之於王,计不独生而令赵亡,乃请宾客,约车骑百馀乘,欲以客往赴秦军,与赵俱死。

行过夷门,见侯生,具告所以欲死秦军状。辞决而行,侯生曰:“公子勉之矣,老臣不可能从。”公子行数里,心异常的慢,曰:“吾所以待侯生者备矣,天下莫不闻,今吾且死而侯生曾无一言半辞送小编,笔者岂有所失哉?”复引车还,问侯生。侯生笑曰:“臣固知公子之还也。”曰:“公子喜士,妇孺皆知。今有难,无她端而欲赴秦军,譬若以肉投馁虎,何功之有哉?尚安事客?然公子遇臣厚,公子往而臣不送,以是知公子恨之复返也。”公子再拜,因问。侯生乃屏红尘语,曰:“嬴闻晋鄙之兵符常在王卧内,而如姬最幸,出入王卧内,力能窃之。嬴闻如姬父为人所杀,如姬资之六年,自王以下欲求报其父仇,莫能得。如姬为公子泣,公子使客斩其仇头,敬进如姬。如姬之欲为公子死,无所辞,顾没有路耳。公子诚一言语请如姬,如姬必许诺,则得虎符夺晋鄙军,北救赵而西卻秦,此五霸之伐也。”公子从其计,请如姬。如姬果盗晋鄙兵符与公子。

公子行,侯生曰:“就要外,主令有所不受,以便国家。公子即合符,而晋鄙不授公子兵而复请之,事必危矣。臣客屠者朱亥可与俱,这厮力士。晋鄙听,大善;不听,可使击之。”於是公子泣。侯生曰:“公子畏死邪?何泣也?”公子曰:“晋鄙嚄唶老将,往恐不听,必当杀之,是以泣耳,岂畏死哉?”於是公子请朱亥。朱亥笑曰:“臣乃市井鼓刀屠者,而公子亲数存之,所以不报谢者,感觉小礼无所用。今公子有急,此乃臣效命之秋也。”遂与公子俱。公子过谢侯生。侯生曰:“臣宜从,老无法。请数公子行日,以致晋鄙军之日,北乡自刭,以送公子。”公子遂行。

至邺,矫魏王令代晋鄙。晋鄙合符,疑之,举手视公子曰:“今吾拥十万之众,屯於境上,国之重任,今单车来代之,何如哉?”欲无听。朱亥袖七十斤铁椎,椎杀晋鄙,公子遂将晋鄙军。勒兵下令军中曰:“父亲和儿子俱在军中,父归;兄弟俱在军中,兄归;独子无兄弟,归养。”得选兵三万人,进兵击秦军。秦军解去,遂救信阳,存赵。赵王及春申君自迎公子於界,魏无忌负韊矢为公子先引。赵王再拜曰:“自古有影响的人未有及公子者也。”当此之时,魏无忌不敢自比於人。公子与侯生决,至军,侯生果北乡自刭。

魏王怒公子之盗其兵符,矫杀晋鄙,公子亦自知也。已卻秦存赵,使将将其军归魏,而公子独与客留赵。安阳君德公子之矫夺晋鄙兵而存赵,乃与春申君计,以五城封公子。公子闻之,意骄傲而有自功之色。客有说公子曰:“物有不可忘,或有不可不要忘。夫人有德於公子,公子不可忘也;公子有德於人,愿公子忘之也。且矫魏王令,夺晋鄙兵以救赵,於赵则有功矣,於魏则未为忠臣也。公子乃自骄而功之,窃为公子不取也。”於是公子立自责,似若无所容者。赵王埽除自迎,执主人之礼,引公子就西阶。公子侧行辞让,从东阶上。自言罪过,以负於魏,无功於赵。赵王侍酒至暮,口不忍献五城,以公子迁就也。公子竟留赵。

赵王以鄗为公子汤沐邑,魏亦复以信陵奉公子。公子留赵。

公子闻赵有处士毛公藏於赌徒,薛公藏於卖浆家,公子欲见多少人,多少人自匿不肯见公子。公子闻所在,乃间步往今后多少人游,甚欢。平原君闻之,谓其老伴曰:“始吾闻爱妻弟公子天下第一,今吾闻之,乃妄从牧猪徒卖浆者游,公子妄人耳。”老婆以告公子。公子乃谢妻子去,曰:“始吾闻黄歇贤,故负魏王而救赵,以称春申君。田文之游,徒豪举耳,不求士也。无忌自在屋梁时,常闻此多少人贤,至赵,恐不得见。以无忌从之游,尚恐其不我欲也,今黄歇乃感觉羞,其不足从游。”乃装为去。爱妻具以语田文。春申君乃免冠谢,固留公子。春申君门下闻之,半去黄歇归公子,天营长复往归公子,公子倾平原君客。

公子留赵十年不归。秦闻公子在赵,白天和黑夜出兵东伐魏。魏王患之,使使往请公子。公子恐其怒之,乃诫门下:“有敢为魏王使通者,死。”宾客皆背魏之赵,莫敢劝公子归。毛公、薛公五个人往见公子曰:“公子所以重於赵,名闻诸侯者,徒以有魏也。今秦攻魏,魏急而公子不恤,使秦破幽州而夷先王之宗庙,公子当何面目立天下乎?”语未及卒,公子立变色,告车趣驾归救魏。

魏王见公子,相与泣,而以校官军印授公子,公子遂将。魏安釐王七十年,公子使使遍告诸侯。诸侯闻公子将,各遣将将兵救魏。公子率五国之兵破秦军於河外,走蒙骜。遂乘胜逐秦军至函谷关,抑秦兵,秦兵不敢出。当是时,公子威震天下,诸侯之客进兵法,公子皆名之,故世俗称《魏公子兵法》。

秦王患之,乃行金万斤於魏,求晋鄙客,令毁公子於魏王曰:“公子亡在外十年矣,今为魏将,诸侯将皆属,诸侯徒闻魏公子,不闻魏王。公子亦欲由那时定南面而王,诸侯畏公子之威,方欲共立之。”秦数使反间,伪贺公子得立为魏王未也。魏王日闻其毁,不得不信,后果惹人代公子将。公子自知再以毁废,乃谢病不朝,与客人为长夜饮,饮美酒,多近女子。白天和黑夜为乐饮者伍岁,竟病酒而卒。其岁,魏安釐王亦薨。

秦闻公子死,使蒙骜攻魏,拔七十城,初置东郡。其后秦稍蚕食魏,十四岁而虏魏王,屠明州。

高祖始微少时,数闻公子贤。及即天子位,每过金陵,常祠公子。高祖十五年,从击英布还,为公子置守冢五家,世世岁以四时奉祠公子。

史迁曰:吾过大梁之墟,求问其所谓夷门。夷门者,城之南门也。天下诸公子亦有喜士者矣,然黄歇之接岩穴隐者,不耻下交,有以也。名冠诸侯,不虚耳。高祖每过之而令民奉祠不绝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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